忠厚長者 濟我危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祭陳君式文》

      黃州的江霧，漫漶著蘇軾貶謫生涯的困蹇歲月，亦定格了一位忠厚長者的溫厚身影。《祭陳君式文》作於元豐六年七月，當時蘇軾因烏臺詩案貶居黃州三載有餘，驚聞前黃州知州陳君式病逝的噩耗，以古朴四言韻文落筆，追懷故人品格，追憶患難情誼。這篇祭文不尚華藻、不事鋪陳，卻在質樸沉厚的字句間，藏盡對“濟我危困”者的深摯感念，對忠厚長者的虔敬悼惜，讓一份患難之交的情誼，歷經千年仍能叩擊人心最柔輭的角落。

      “猗歟大夫，匪直也人”，蘇軾開篇便以讚詠歎詞，為陳君式勾勒出剛正不阿的長者底色。陳君式，字君式，臨川仕宦世家子弟，於元豐元年至三年出任黃州知州，恰是蘇軾初抵黃州、境遇最是狼狽落魄的時光。這位長者的一生，自持溫潤而堅韌的風骨：早年躬耕十載以承親歡，親亡後泣血守喪，幾至失明；服喪期滿復仕，竟只為清貧所迫；任職黃州期間，秉持“急吏緩民”之政，對屬吏嚴苛自律，對百姓寬仁體恤，自甘清貧“食黃之薇，飲其水泉”，不貪權勢之盛，不逐浮華之態。這份孝親至純、為官至廉、待民至仁的品性，恰是“忠厚”二字最生動的註腳，亦為他日後善待落難的蘇軾埋下了溫暖伏筆。

      於蘇軾而言，陳君式的出現，是他“重罪竄於江濱”時穿透寒涼的一束微光。元豐三年，蘇軾背負烏臺詩案的餘悸，以罪臣之身流落黃州，昔日親友或避之如虎，或刻意疏離，“親舊擯疏，我亦自憎”，滿世的炎涼讓他深陷自我厭棄的泥沼。而時任黃州知州的陳君式，卻不顧朝堂非議，不懼牽連之禍，“君獨願交，日造我門”。他不因蘇軾的罪臣身份而輕慢，反而主動登門造訪，以同輩之禮相待，以赤子之心相交。當蘇軾自慚形穢，坦言自身深陷“垢紛”不配與君子相交時，陳君式卻笑而解纓，以不拘禮節的坦蕩姿態化解他的窘迫，直言“憂患之至，期與子均”。這份甘願與落難者共擔風雨的赤誠，遠比錦上添花更顯彌足珍貴，是困境之中最實在的慰藉，亦是最堅實的扶持。

      陳君式的關懷，從非轟轟烈烈的壯舉，而是溫潤無聲的陪伴與滋養。他會與蘇軾品詩論道，示以數篇“蕭然絕塵”的詩作，以清雅曠達的心境慰藉蘇軾的遷謫苦悶；他會包容蘇軾的敏感自棄，用坦蕩和煦的笑意消融他的自卑陰霾；即便元豐三年七月致仕歸鄉，歸隱丘園後仍堅守“澹然無求，抱潔沒身”的操守，這份淡泊風骨，亦成為蘇軾困境中的精神標杆。蘇軾在黃州的歲月，因徐君猷的照拂得以安身立命，卻因陳君式的相知得以安放心靈。這位長者的信任與尊重，讓他在眾叛親離的絕境中，仍能觸摸到人間暖意，仍能堅守文人的風骨與尊嚴。

      “富貴貧賤，忽如浮雲”，這既是蘇軾對陳君式一生的精準概括，亦是兩人情誼的真實寫照。他們的相交，無關權勢高低，無關名利得失，只源於困境中的相惜相扶，根植於品格上的惺惺相惜。陳君式致仕歸鄉後不久便溘然長逝，AG庄闲和游戏消息輾轉傳至黃州時，蘇軾早已將這位長者視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患難知己。他在祭文中讚歎“孰皆有子，如二子賢”，既為故人有賢子傳承家風而深感欣慰，亦藏著對友人身後寂寥的無盡惋惜。文末“千里一觴，侑以此文”，一杯薄酒遙寄哀思，一篇祭文敬表寸心，這份跨越千里的憑弔，是對這份“濟我危困”情誼最鄭重的回饋，亦是最深情的告白。

      《祭陳君式文》通篇簡淡質樸，卻字字浸情、句句藏意。蘇軾以四言韻文的古朴筆觸，還原了一位忠厚長者的鮮活模樣，亦訴說了一份患難情誼的千鈞重量。在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的宦海沉浮中，陳君式用真誠與坦蕩，為蘇軾灰暗困頓的歲月點亮了一盞暖燈；而蘇軾則用這篇祭文，讓這位不慕虛名的長者品格，與這份不染功利的純粹情誼，永遠鐫刻在文學長河之中。千百年後再讀此文，我們仍能讀懂那份“濟我危困”的脈脈暖意，讀懂忠厚長者的凜然風骨，更能明白：世間最珍貴的情誼，從來不在錦上添花的熱鬧裏，而在患難相扶的真心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祭陳君式文》⑴

      故致政大夫君式之靈⑵。猗歟大夫，匪直也人。矯然不隨，以屈莫信⑶。大夫安之，有命在天。十年躬耕，以娛其親。親亡泣血，幾以喪明。免喪復仕，哀哉為貧。從政于黃，急吏緩民。食黃之薇，飲其水泉⑷。

      我以重罪，竄于江濱。親舊擯疎，我亦自憎⑸。君獨願交，日造我門。我不自愛，死子垢紛⑹。君笑絕纓，陋哉斯言⑺。憂患之至，期與子均⑻。示我數詩，蕭然絕塵，去黃而歸。即安丘園⑼。澹然無求，抱潔沒身。

      猗歟大夫，有死有生。如影之隨，如環之循。富貴貧賤，忽如浮雲。孰皆有子，如二子賢⑽。千里一觴，侑以斯文⑾。尚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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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⑴陳軾（？—1084年），字君式，江西撫州臨川人，出身仕宦世家，祖父曾任朝奉大夫。北宋元豐元年（1078年）出任黃州知州，元豐三年（1080年）七月致仕離任，由徐君猷接任黃州知州。他是蘇軾謫居黃州時的知州，在蘇軾人生低谷時期給予真誠關懷，兩人結下深厚情誼。這篇祭文作於宋神宗元豐六年（1083年）七月，當時蘇軾因“烏臺詩案”被貶黃州已三年有餘。陳君式於元豐元年（1078年）至元豐三年（1080年）任黃州知州，期間對貶謫至此的蘇軾多有照拂，兩人結為摯友。陳君式致仕歸鄉後不久病逝，蘇軾聞訊後寫下這篇祭文，表達對這位患難之交的深切悼念。通篇以四言韻文為主，追憶陳君式的生平品格、兩人交往點滴，表達深切的哀思與敬意。

       ⑵致政：官員辭去官職，歸還政權，與致仕同義。

       ⑶猗歟：表示贊美的感歎詞。矯然：堅強剛勁的樣子。信：同伸。

       ⑷急吏緩民：對官員嚴格要求，對百姓寬厚仁和。薇：一種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，花紫紅色，結寸許長扁莢，中有種子五六粒，可吃。又名“野豌豆”。

       ⑸擯疎：離棄疏遠。

       ⑹垢紛：污穢雜亂的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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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⑺君笑絕纓，陋哉斯言：您（陳君式）笑著“絕纓”（解開冠纓，表示不拘禮節），（我）剛才說的話真是淺陋啊！

       ⑻猶言與您（蘇軾）分擔憂患。

       ⑼蕭然：心境清靜悠閑的樣子。丘園：家園。《易·賁》：“賁于丘園，束帛戔戔。”

       ⑽孰皆有子，如二子賢：猶言誰都有兒子，但（有誰能像您這樣）擁有兩個如此賢德的兒子呢？

       ⑾侑：報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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