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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出游山间,常走的那条山径,这几日积了层松松的雪。
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雪,不过是些细碎的、犹豫的雪沫,夜里悄悄落下的。
白是那种将化未化的白,微微地泛着青灰的光,像宣纸浸了水又阴干的痕迹。
雪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,却还保持着落下时蓬松的姿态。
我停住脚,呵出一团白气。前几日来,路上还裸露着青石板的脊梁,在冬阳下闪着铁青的光。
如今这茸茸的一层覆着,倒让人不忍踏破了。
是冬深了。这积雪,想来是山间独有的恩典罢。
城里那些笔直的、要紧的大道,雪是存不住的。
天还没亮透,便能听见“哗——哗——”的,铁铲刮过地面的声音,粗粝而又急切。
不一会儿,那路上便又露出黑硬的沥青,仿佛冬神不曾来过,仿佛这人间,生来便是这般寸草不生的洁净。
畅通自然是好的,可总觉得太硬了些。
硬得少了点什么呢?大约是少了这点“多余”的、柔软的、天赐的覆盖罢。
我终是踏了上去。脚下便传来极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不是碎裂,是一种绵密的、含蓄的挤压,像谁在睡梦里磨了磨牙。
这声音牵着我的呼吸,不由得也轻了下来。不去想那山腰的观景台了,也不去惦记炉上温着的酒。目光垂下来,只看这脚前的一小片清白。
这一处微微凹陷的,许是昨夜松鼠跳过;那一溜浅浅的沟痕,该是早起的山雉觅食留下的。
雪覆盖了一切,却又慈悲地留下这些无字的行踪。
它们不像春雨后的泥泞,清清楚楚地印着每一道车辙;雪是健忘的,也是宽容的,它让所有的痕迹都变得朦胧,变得可以追悔,可以重来。
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因“阻滞”而生的烦闷,竟渐渐地化开了,反倒生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静谧来。
感激谁的慈悲呢?是那疏于管理的山林处?还是这任性而温柔的老天?这满山的积雪,它们不完美。没有一处平整如镜,没有一片纯粹无瑕。
厚的、薄的、被风吹出波纹的、让枯枝刺破的,都坦然地铺着,无一不在诉说着从云端飘落到尘世的全部旅程。
它们不像春日繁花,只给人闹哄哄的欢喜;它们是故事的扉页,米兰app官方网站将天空的沉默、风的轨迹、云的心事,都静静地封印在这一粒粒细小的结晶里。
人生,怕也是如此一场“不扫”的覆盖罢。
我们总被催促着要去铲除,铲除前进的障碍,铲除情感的积郁,铲出一副光溜溜、硬邦邦的现实。
像一把无形的铲,时时勤拂拭着自己的心途,要它高效,要它干爽,要它一目了然,容不下一片意外的雪花。
于是,那些稚嫩的迷茫、青春的炽热、中年的负累、乃至老来的迟缓,这些生命自然凝结的“霜雪”,都成了急于清除的“不完美”。
可若真铲尽了这些,人生的路径是通畅了、利落了,但走在其上,怕也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回响,再无这般“咯吱”的、实在的、一步一个脚印的触感了。
我又想起少时北方故乡的冬天。那时是决计没人急着扫雪的,雪愈大,积得愈厚。我们一群孩子总爱往野地里跑,故意仰面倒下去,在雪上印出一个笨拙的“大”字。
冰凉的雪沫钻进领口,AG庄闲和游戏激得人一哆嗦,心里却是滚烫的欢喜。有时什么也不做,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家的屋顶,看烟囱里冒出的青烟,如何在这无瑕的白色背景上,慢吞吞地写着歪斜的毛笔字。
那炊烟的气息,混着柴火的焦香与雪的清冽,是冬天特有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无目的的沉浸,全然放空的沉浸。
如今的生活,怕少有这般空白了。我们的冬天,多半是被填塞在暖房里、屏幕上,一片虚拟而标准的雪景。
山径转了一个弯,前面的雪似乎更纯了些,几乎要将一切杂色都温柔地抹去了。
我忽然觉得,我们或许都误解了“完美”。
完美并非寸草不生的裸露,而是这般包罗万有的、有着柔软弧度的真实罢。允许覆盖,允许模糊,允许不合时宜的停顿与意料外的留白。
完美的另一副面孔,或许就叫作“包容”。
包容晴日的畅达,也包容雪日的蹒跚;包容清晰的规划,也包容混沌的机缘。每一个状态,都不可或缺,都自有其庄严与诗意。
风起了,是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筛下来的,带着松针的凛冽。
它并不凶悍,只是那么静静地、持续地流动,树梢的雪粉便得了讯号似的,簌簌地落下一小撮,在空气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轨迹,无声地汇入地下的厚毯。
大多数的雪只是稳稳地卧着,与大地贴得更紧,仿佛在做一个悠长的、关于春天的梦。
这风不像铁铲,它不剥离什么,它只是让这沉睡的风景,忽然有了脉搏,有了轻轻的、集体的呼吸。
我索性在道旁一截被雪半埋的树桩上坐下。
坐下去的那一刻,身下的雪顺从地接纳了我,发出一声满足般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天光正从铅灰的云层后漫过来,不再是秋日那般慷慨的、带着温度的金色,而是稀薄的、均匀的银,静静地笼罩着这片山野。
光没有了形状,它落在雪上,便不再是跳跃的斑点,而是在那起伏的曲线间,流淌成一片浑然的光晕,在那尚且平整的雪面上,则映出天空寂寥的脸色。
整条山径,霎时间成了一条流淌着静默与时光的、素白的河。而我,成了河心一粒偶然的、凝住的尘埃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该下山了。我站起身,踩了踩有些发麻的脚,并不急着掸去靴上沾着的雪沫。
就让它们留一些罢,算是从这场“不扫”的冬日里,分得的一点清白。回头望,来路隐在苍茫的暮霭与素净的雪毯里,已看不分明。
而前方,城市的轮廓正从灰白的天际线上浮现出来,像一张严谨而复杂的电路板。我知道,那里有无数条被铲得干干净净的路,在等待着每一双匆促的轮子。
但至少此刻,我的心里,也铺着一条松软寂静的、咯吱作响的山径。雪落不扫,由它自在地覆着。直到春天自己来,温柔地将它化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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