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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写完《江南春》之后数年,倪瓒仍在漂泊中。
明洪武七年,檗轩翁带着《容膝斋图》来找倪瓒求诗,说是送给仁仲医师作贺礼的。倪瓒知道这位仁仲医师,名唤潘松泉,是他的无锡同乡,之前倪瓒还曾画过《碧梧翠竹图》给他。
此际,他提笔写完诗,又意犹未尽地写道:“他日将归故乡,登斯斋,持卮酒,展斯图,为仁仲寿,当遂吾志也”。
这年倪瓒74岁,湖海漂泊亦近二十年,归乡之思,如同秋风中翻飞坠落的黄叶,竟是拂了一身犹绵绵未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他信誓旦旦归乡后所要登的“斯斋”便是仁仲医师的容膝斋,这轴《容膝斋图》,本是两年前他为仁仲医师所作,但画上,只有一个四面漏风的小亭子,空无一物,亦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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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容膝斋图
倪瓒喜欢画空亭。给仁仲医师的《容膝斋图》是这样,给叔平的《紫芝山房图》也是这样,为焕伯画的《江亭山色图》还是这样。
有人说他晚年好画空亭,因为那空空的亭子,是他念念中等着他回去的故园;有人说是因为他心境愈加空明了,所以才有这荒寂幽冷的空亭……也有人说,他不过是爱画什么就画什么罢了,管他来求画的是谁,是什么斋什么庐,他心里想着空房子就画空房子,心里想着空亭子就画空亭子,并无定规。
不管原因是什么,事实确是:自39岁的《秋林野兴图》之后,倪瓒的画里不是空房子便是空亭子,从来不画人,只有《秋林野兴图》上,画过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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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秋林野兴图局部贰《秋林野兴图》是目前所存留的、惟一有人的倪瓒画作。是他的早期风格,不但有人,还有从董源、巨然处学来的披麻皴和圆乎乎的石头,而倪瓒标志性的、那种似乎饱受磨砺、有棱有角的折带皴尚未形成。毕竟画《秋林野兴图》的时候,倪瓒才39岁,还没有开始湖海漂泊的日子。
人的一生经历真是奇妙。每个人都是一个独有的大熔炉,添多少柴,加多大的火,熔炼多少时间,有些许差池,每个人便不一样。
往倪瓒这个熔炉里添的第一把柴,很旺。
何良俊的《四友斋丛说》里曾说:东吴富家,拢共只有三家,便是松江曹云西家族、无锡倪云林家族、昆山顾玉山家族。倪瓒生在了这个七世而富的倪姓家族最巅峰的时侯,他在兄弟中排行又最小,诸事都由他的长兄倪璨料理,直到二十多岁,他都是个不问世事、只乐意在家藏的万卷诗书画里消磨的富家公子。他的那些拿羽毛铺厕所、让仆人洗桐树叶子的各种毛病,也真的就只是富家公子的小癖好而已。
顺便说一下,倪瓒那个长兄倪璨,实在是个太能干的人,倪家的家业、倪瓒的教育甚至一多半交游大多与长兄有关,也许长兄太能干,倪瓒这个幼弟在操持实务上的能力便弱了很多。
可惜倪璨死得太早,未能长久翼护幼弟。
画《秋林野兴图》时,倪瓒的父母、兄长都已亡故,倪家只余他操持家事,不过数代豪富的倪家,在他手里仍有可观的财富,他也还有他的清閟阁和经鉏斋,清閟阁中曾藏有钟繇的《荐季直表》、王献之的《洛神赋十三行》、董源的《潇湘图》、李成的《茂林远岫图》、荆浩的《秋山图》等旷世精品,经鉏斋则是倪瓒的书房,其名来自倪家远祖倪宽的事迹,倪宽幼时贫寒,带经而鉏,歇鉏休息的时候便抓紧时间读几页书,终于学有大成,倪瓒以此为书房名,又曾自号“经鉏隐者”,对这位远祖是很有切切之心的。
《秋林野兴图》画成十六年后,倪瓒因缘际会,重题《秋林野兴图》:
至正十四年,岁在甲午,冬十一月,余旅泊甫里南渚,陆益德自吴淞归,携以相示,盖藏于其友人黄君允中家。余一时戏写此图。距今十有六年矣,对之怅然如隔世也。瓒重题其左而还,十九日。
是年倪瓒54岁,已经历了重重打击——
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元末动乱。随着动乱而来的是元政府针对江南富户的赋税盘剥。还有,长子的夭亡和次子的不孝,种种。
象倪瓒这样没有生意头脑、人丁寥落又家产巨万的富户,无疑是急于敛财的元政府最适合盘剥的对象,大约在画《秋林野兴图》之后几年,倪瓒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变卖家产,并不定期地离家外出,以逃避难以承担的重税和种种俗务,以及,难以承受的凉薄亲情。
之后,历史上的元末农民军起义大爆发,江南各地亦纷纷响应,倪瓒彻底放弃无锡的家业,往宜兴避难——以舟为家,漂流江湖,虽说前几年就开始了,只是,这次放弃是走得更彻底、更远也更久了。
重题《秋林野兴图》后又十来年,为《容膝斋图》题诗时,倪瓒74岁,已离乡背井多年。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似乎也无从说起。《史西村日记》里说,倪瓒的船曾路过苏州光福,舟中垂翠幕,焚异香,两岸观者如堵,疑为神仙……如此看来似乎境况还不坏。不过漂流日久,坐吃山空,从一掷万金的富公子,到愿意接受友人接济,从拥书万卷的清閟阁,到窄小窘迫的蜗牛庐(倪瓒在笠泽的书斋名),想来也知晓发生了什么。
生长于富贵之家,眼看着时代的狂飙掳去家族的一切,骨子里浸润了父兄道家思想和隐逸家风,自小便眼空一切,视万般“有”为“无”,这样的人,悟起“空”来,总是比普通人要彻底得多。
如此去推测倪瓒的“空亭子”与“空房子”,如此去解释倪瓒对人世间的倦怠与忘怀,似乎也很合理。

但细细回看画上的题跋、那些空房子和空亭子,再玩味倪瓒的生平,似乎又不是这么简单。
叁倪瓒不是个“空”到无情的人。
比起倪瓒那些不近人情的洁癖传说来,我更喜欢关于倪瓒的另一面。
比如他在画上那些并不狷介的题字。
卢山甫每见辄求作画,至正五年四月八日,泊舟弓河之上,而山甫篝灯出此纸,苦征余画,时已惫甚,只得勉以应之。大痴老师见之必大笑也。倪瓒。
湖上斋居处士家,淡烟疏柳望中赊。安时为善年年乐,处顺谋身事事佳。竹叶夜香缸面酒,菊苗春点磨头茶。幽栖不作红尘客,遮莫寒江卷浪花。十月望日。写安处斋图。并赋长句。
象这样的题字,还有很多。在人世的重压和精神的躺平之下,细看倪瓒晚年在这些图轴上的题诗,居然是平和冲淡,并没有太多的愤激悲凉。
又比如他对忘年交张雨的慷慨赠予——张雨比倪瓒大三十多岁,曾是交游遍朝野的名士,晚年张雨的生活陷于困顿,有一次去看倪瓒时,正巧遇上倪瓒变卖田产得了千百缗现金,这千百缗现金倪瓒全部推过去给了张雨,自己一分未留。
类似的宽厚、侠义的事也还有很多,他对宗族、友人都是如此,“若宦游其乡客死不能归梓者,则割山地以安厝之……于宗族故旧则煦煦有恩,尤善周人之急”,AG游戏APP他的老师王仁辅死后也是由他安排一切殓葬。
这样的倪瓒,让人觉得温暖。
这样的温暖,也隐在他的画里。
虽然《秋林野兴图》里的人,以后确是再也没有在他画中出现过。但画中无人,真的就是无人了吗?
未必。
人人都说倪瓒画里无人,说他不画人是他孤高自许,说他曾放言“天地间安得有人”——
但我们细细去看他画里的空房子空亭子,那些并不荒败的、还开着门开着窗、在近景处十分抢眼的建筑物,分明是“人”的气息——它们都是“人”造的,也并没有被废弃,它们是倪瓒画上惟一的人间烟火,若没了这些人间烟火,天地间才真的是只剩下了萧瑟清冷。
肆若倪瓒只是一味地求萧瑟清冷,他可以不画这些房子亭子,或者把它们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。中国的山水画传统中,远远一个角落里破败衰残的房子和亭子,往往是个小配角,用来衬托野逸无人的山水,也有不破败清晰鲜明的亭子,亭子里往往有个人,或呆坐,或看瀑,或沉思,总而言之,这些建筑或者是为了山水而生,或者是为了人而生,从来不是什么主角。
但倪瓒那些空空的亭子或房子,是画里的主角。
倪瓒的画很有意思。
他大部分的画看起来都很象,以致于随便谁只要简单粗暴地划拉几笔,就能让人认出这是倪瓒的风格——比如《清明上河图》里这张简笔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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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 仇英 清明上河图局部这就是后人所祟拜的一河两岸三段式。
画中间永远是一条看不见的河,然后是不变的两岸。北岸(姑且这么叫着吧)是横糊的光秃秃的石头山,从来没有树啊草啊云啊什么的,就是一堆秃秃的模糊的大石头,南岸一般会有二三四五六棵树,叶子多数时候都很凋敝清瘦,寒凛凛的样子,扎根在一堆乱石里。树的附近,经常会有一个四面漏风的小亭子,或者一排开着门窗的空房子。
略略多翻几卷图轴便会感知,倪瓒的空房子空亭子,仿佛舞台剧里被追光灯打住的主角,总在扎眼的近景处,让人一眼就注意到。尤让人玩味的是,虽然舞台剧的背景和构图总是相似,被追光灯打着的主角却并不呆板重复,这些空空的建筑,分明各有各的面貌,各有各的气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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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桐露清琴图局部
《桐露清琴图》是倪瓒某次外出,傍暮时投宿在一处城郊的斋馆时所作,斋馆幽近,时闻琴音,这画上桐树下的空房子,好似旷野之间席地弹琴的名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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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松林亭子图局部
《松林亭子图》是画给长卿茂异的,倪瓒在题诗里写“亭子长松下,幽人日暮归”,大概,长卿茂异是个和松树一样端正严谨的读书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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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雨后空林图局部
《雨后空林图》的空房子,象是位乐于穷山僻壤、惯于粗茶淡饭的隐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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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江亭山色图局部
这是他为焕伯画的《江亭山色图》,说焕伯高士嗜古尚义,笃于友道,于医学尤精,隐居养亲,不求知于人也,这里的空亭子,栖于柳树之下,若是将亭子画成人,也当有那种淡泊出尘的感觉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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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九龙居图局部
这是他为彦明所作的《九龙居图》,只隐隐露出屋宇一角,彦明山居于此,建造的九龙居当然不只这么一点,九龙居前后五进,左为祟阁,后为精舍,其间竹林、亭榭、塘陂穿插掩映,倪瓒只画了一角屋檐静静地隐在山后,倒十足像是个隐世的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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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紫芝山房图局部
有时候他也会加上一些道具。比如他为叔平画《紫芝山房图》,题诗道“山房临碧海,碧海紫芝荣。云上飞凫舃,月中闻凤笙。木烟生石灶,竹雪洒前楹。谁见陈高士,熙夷善养生”,题诗里的“熙夷”是北宋得道高士陈抟,一般叫他陈希夷,这位叔平当和陈希夷一样是个修道之人,倪瓒便特别在空亭子旁画了石头和竹子,“石”是微型的“山”,此中有“洞天福地”,仙人居焉,而竹子号称北极星精,在道家眼里是“道”的物化和符号,这样一个被竹子和石头簇拥着的空亭子,是不是很有一种端然趺坐的道家气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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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容膝斋图局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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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,回头再细看《容膝斋图》上那个空荡荡的小亭子,隔着分外萧条零落的枯枝,和渐次模糊的远山,它的气质,是不是颇似一位经历了许多过往旧事的,沧桑又波澜不惊的老人?
伍其实,倪瓒拟人为物,早有明显的前例。
元至正五年(1345),他为卢山甫画《六君子》图,画上松、柏、樟、槐、楠、榆,便似六个志同道合的好友,聚抱于一处。
这次的主角是六株树,他没有画空亭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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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 倪瓒 六君子图
既可以把树拟人,为何就不能认为他将空房子拟人呢?认真去看,几乎没有一个空房子、空亭子的气质,是完全相似的。其中最让我惊讶的,是《桐露清琴图》里的空房子,那种清雅的气质,真是只有高士才有啊。
显然,这些人造的空房子、空亭子,替代了寻常画图中的高士,它们才是画中真正、惟一的主角。
也许,是倪瓒厌倦了传统的高士图模式,才刻意把房子画成人——历来以山水为主的高士图,人物都很小,且大多面目模糊,他们的身形神态,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几种,倪瓒把人画成房子,倒有了更多的发挥余地。
也许,是倪瓒真的觉得天地、房舍、人都无区别,天地间安得有人,惟有道而已——画《容膝斋图》的前一年,倪瓒曾去寻访隐者蔡质,蔡质在江滨有一座茅屋,名为蘧庐,倪瓒与蔡质在蘧庐一夕长谈,深有同感:“人世等过客,天地一蘧庐”。既然如此,那些暂时容纳皮囊的所在,它长成什么样子,是大还是小,是人还是亭子,又有什么两样呢?
既然空房子空亭子等于是人,也就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地补画人了。
至此,再去读倪瓒画中的空房子与空亭子,细细感知“它”或“他”,我们或会恍然大悟:
倪瓒的每幅画中,都有“人”,只是那个人,是一个空亭子或空房子。
不知倪瓒后来是否践行了“登斯斋,持卮酒,展斯图,为仁仲寿”的愿望,晚年他如愿还乡,但却已无家可归,只得暂寓姻亲邹惟高家中。又后来因为脾疾,到江阴名医、也是他的朋友夏颧家去客居,最终还是病故了。他的生命,也如那些年久失修的茅庐一样,涣然消散于世间。备注:倪瓒的生卒年有多种说法,本文取1306-1379年说。
作者:任淡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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